夏日雨后,澄空浩蕩,風云俱新。
從金雞湖東岸128米高的摩天輪“蘇州之眼”上眺望:800多年城址未變的姑蘇古城,街巷肌理依舊;30余年由水鄉洼地崛起的現代都市,與當年規劃圖如出一轍;3年來錨定“努力打造開放創新的世界一流高科技園區”,各類創新載體初露端倪。
“十四五”期間,特別是2023年以來,蘇州工業園區(以下簡稱“園區”)綜合實力實現新跨越,地區生產總值跨越四千億元臺階,在國家級經開區綜合考評中實現“九連冠”。“十五五”開局之年,1—5月,園區完成一般公共預算收入224.7億元,增長8.2%;規上工業總產值3074.8億元,增長8.3%;進出口總額6590.9億元、增長110.1%……
一張藍圖繪到底,敢為人先勇創新——這是蘇州傳承千年的城市治理方法論,是人文與經濟相得益彰的“雙面繡”的針法邏輯。這也是風云激蕩之中,作為改革開放重要窗口的蘇州工業園區,不斷顯露“確定性”的基因之源。
實干定力:以執著鍛造發展確定性
盛夏七月,博世蘇州研發制造中心,AI大模型驅動的智能座艙量產在即。已經扎根近30年、累計投資130億元的這家全球最大汽車技術供應商,當初竟是園區招商干部“撿漏回來”的。
1997年秋,國內30多家開發區組團赴德國招商。一天下午4點多,許多招商團隊已經收攤,相約去看夕陽下的萊茵河。但蘇州工業園區的招商團隊沒有走。他們的想法很簡單:萬一還有人來呢?
沒想到,半小時后,真來了一個滿頭大汗的德國人。這名博世公司的負責人,由此知道并最終選擇了當時仍是一張藍圖、正在平地起樓的蘇州工業園區。
為一份不確定多等半小時,蘇州人的誠意與執著換來了一份發展的“確定性”,并催動其星火燎原。
蘇州工業園區展示中心,三張照片總能讓駐足者感到震撼:一張是1994年園區啟動大規模建設前,規劃專家手繪的金雞湖畔鳥瞰圖。另外兩張是2006年和今年從同一角度拍攝的實景照片。
兩相對照,如出一轍——一張藍圖繪到底,蘇州人的恒心定力昭然其上。
蘇州工業園區發展的成績單上,兩組數據印證著長期主義的收獲。
第一組是“存量”:30余年來,累計引進外資項目超5200個,擁有世界500強企業投資項目191個,成為江蘇首個外資總部經濟集聚區。僅一條14公里的蘇虹路,沿線就聚集了博世、艾默生、三星電子等一批世界知名企業。有人說:“如果這條路堵車了,長三角有的IT企業就可能急得跳腳。”
第二組是“增量”:今年1至5月,園區進出口總額6590.9億元、增長110.1%;實際使用外資8.11億美元,規模居全市前列。在中新雙向投資領域,3批26個中新雙向投資項目陸續簽約落地。羅氏診斷亞太試劑及儀器設備生產和研發基地、耐世特汽車系統亞太智能制造總部、中新生命科學園……高質量重點項目密集簽約落地、開工開業。
當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全球資本的羅盤在不確定性中劇烈震蕩時,跨國巨頭們紛紛加倉蘇州工業園區,以此搶抓蘇州乃至中國煥發的強大“確定性”。
金雞湖北岸,蘇州工業園區管委會第一處辦公舊址“小白樓”,其外墻上,“蘇州工業園區向全世界開放”12個紅色大字像30余年前一樣惹眼。
30余年過去,蘇州工業園區再次領受新使命:“努力打造開放創新的世界一流高科技園區”。
競逐“世界一流”不是朝夕之功、沒有經驗可循,但蘇州人深諳實干爭先、久久為功之道。當年,“小白樓”里缺少凳子,園區干部們就把四只塑料桶翻過來當凳子坐。從“小白樓”出發,園區干部繼續著因地制宜“一任接著一任干”的接力長跑。
圍繞建設開放創新的世界一流高科技園區主題主線,園區系統謀劃出臺2023—2025、2026—2028兩個三年行動計劃,提出65條工作舉措,融入每年重點工作,工作績效納入高質量發展綜合考核。又聚焦《支持蘇州工業園區深化開放創新綜合試驗的若干措施》,清單化節點化對接落實14個方面、64項措施。
目標清晰,路徑明確,剩下的就是“釘釘子”。目前,園區已落地深化開放創新綜合試驗支持政策19項,探索推進中形成典型案例的11項,形成了包括生物制品分段生產試點、離岸貿易印花稅優惠政策等在內的一批先行先試成果。
創新定力:在長周期中培育新質生產力
近期,信達生物與美國輝瑞公司就12個具有突破性潛力的腫瘤早期及源頭創新研發項目達成合作,將獲得首付款6.5億美元。如今,持續的創新成果產出,讓信達生物創始人俞德超更加感慨十多年前剛到園區時“遭遇的意外”。
15年前,俞德超從上海趕到蘇州工業園區,參加“科技領軍人才創業工程”答辯,只帶著一個開發新藥的概念,項目卻“意外”通過并落地了。翌年,信達生物急需建設符合國際標準的生產車間,投入需要6.3億元。當時,國內沒有機構敢為一個尚在臨床前的創新藥投資數億元建廠。但園區卻“意外”同意出資為信達生物代建工廠,允許企業后續逐步回購。
然而,在蘇州生物醫藥產業園(BioBAY)負責人殷建國看來,一切并不“意外”:“我們賭的不是某一款藥、某一個人,而是對中國創新藥產業長期趨勢的判斷。”
在“創新”這件事上,園區和俞德超這樣的創業者惺惺相惜。
2006年,BioBAY開工建設時,國內醫藥行業主流是做仿制藥快速變現,創新藥幾乎是一片空白。園區要搞原研創新藥,受到了外界的普遍質疑。
BioBAY招商團隊采取了最笨卻最扎實的辦法:奔波在全球各地的行業會議上,像找礦一樣搜尋海歸科學家的創業項目,主動對接尚在實驗室階段的前沿技術。
2007年底,BioBAY正式開園,首批入駐的海歸初創企業僅有8家,體量微小、難以盈利,但BioBAY堅持只招創新型項目,寧肯空置載體也不降低門檻。
近十年的冷板凳坐下來,深埋的種子終于破土。2015年,中國藥品審評審批制度改革、創新藥產業迎來風口,早就完成企業儲備和生態搭建的BioBAY,成為國內創新藥企最密集的聚集地。截至目前,園區已集聚650余家創新藥械企業,培育上市企業29家,生物醫藥及大健康產業產值達近2000億元。
創新是漫長的過程,并非所有人都能守得到花開。但蘇州人偏有一份“只要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遠”的韌勁。這也是蘇州納微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江必旺不吝贊美蘇州之處。
同在2006年,園區在國內率先布局納米產業。江必旺決定回國創業。但他也沒想到,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只花了兩三年,而實現產業化落地卻花了整整十年。小試、中試、檢測、產線建設、市場推廣……前沿科技產業化的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
艱難時刻,園區納米城先后建設了加工、測試分析、系統封裝等公共服務平臺,還提供共享生產線,為企業省去了數千萬元的開支。如今,納微科技已成為世界上少數幾家可同時規模化制備無機和有機高性能納米微球材料的企業。
“納米技術應用產業空間大但回報慢,我們要看得遠,前瞻布局規劃先行,慢工出細活。”蘇州納米科技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張淑梅的話,濃縮了園區的創新哲學:在長周期中保持耐心,在不確定性中堅持投入。
“科創板上市第一股”華興源創,“港股自動駕駛第一股”知行科技、“國內充電樁芯片第一股”東微半導體……園區誕生的74家上市企業,每一家都在秉持著“長周期思維”,在科技攻關之路上無畏攀登。
30余年不斷摸索,園區逐漸從跟隨式的逆向創新走向引領式的正向創新。這條從“0到1”再到“100”的路,沒有捷徑,唯有堅持。
為此,園區著力打造科技創新新引擎。已經形成以蘇州實驗室為龍頭的實驗室體系,成功獲批“重大疾病共性機制研究”“免疫與炎癥”“生殖與子代健康”3家全國重點實驗室,構建了以國家實驗室為引領、全國重點實驗室和科研院所為骨干、新型研發機構為基礎的創新平臺體系。
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正在聚變出新質生產力。近3年,園區完成智改數轉網聯項目超3000個,集聚近400家智能制造示范車間(工廠),智能制造能力成熟度指數位居江蘇第一。通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新增國家網信辦備案大模型4款、算法8個,累計備案大模型12款,又是全省第一。目前,園區高新技術產業產值占規上工業總產值比重達72.5%。
一份“等得起”的定力,成了培育新質生產力最深厚的土壤。
治理定力:不務虛功托舉“福氣之城”
6月底,“第七屆蘇州·金雞湖中國青年雕塑藝術雙年展”在李公堤開幕。這個持續了14年的展覽,帶動這段百年堤防,由商業水街變身文化地標,成為服務市民的“沒有圍墻的藝術館”。
130多年前,修建這段堤防的元和知縣李超瓊決然無法預見后世的變化,但他卻像許多先賢一樣展現了恒心定力,成為蘇州人傳頌的楷模。
李超瓊任上,逢蘇州連續數十日大雨,勘災時,他目睹湖面風浪吞噬行船、摧毀圩田,乃決意筑堤保民。然而,其向上申請經費卻被駁回且申斥。
幕僚也勸李超瓊,你只是一任知縣,筑堤耗時很長,短期難見政績,不如擱置。他卻堅持“邑人百年受此困厄,吾安能坐視?”。于是,發動民間力量,耗時兩年筑成大堤。
蘇州古城與斜塘市鎮由此得享水路通行之便,金雞湖東商貿恢復繁榮。晚清經學大師俞樾稱,李超瓊“不計一身毀譽,不圖一時虛名”,將其治水功業與白居易、范仲淹并列。
一座城市的韌性,不僅在于經濟的扎實,更在于其治理的溫度。在蘇州,干部“一任接著一任干”、不圖虛名不做虛功成為一種默契,是基層善治的底氣。
一張藍圖繪到底,關鍵在人,核心在制。30余年來,園區領導班子幾經調整,但當初的總體規劃至今未作結構性或原則性修改。園區先后派出236批各類人員赴新加坡培訓,編制、實施了110多項融合國際先進發展理念又符合園區實際的政策制度。
“借鑒辦”——這個園區獨有且唯一歷時30余年沒有更名的行政部門,見證了園區消化吸收再創新的制度韌性。26次中新聯合協調理事會,130多項先行先試政策,構建起了“精簡、統一、高效”的服務型政府機構。
菜場里藏著藝術展,電子屏上菜品價格、交易數量實時滾動,縫紉、干洗、維修等服務一應俱全。早餐店里,包子油條與咖啡、三明治一同飄香。中文不太利索的老外,跟只會說方言的蘇州“好婆”討價還價。在園區第一家鄰里中心——新城鄰里中心,滿滿的是園區“國際范兒”的生活松弛感。
鄰里中心,這個從新加坡借鑒而來的社區商業形態,如今已成為園區人的一種生活方式。從最初的“油鹽醬醋茶、衣食住行閑”一站式解決,到如今發展為“鄰里黨建”基層治理品牌,鄰里中心的功能早已超越商業范疇,成為連接黨心民心的重要紐帶。
黨建引領之下是精準到社會“毛細血管”的治理創新。園區上線了全國首個民生政策計算器“救這么辦”——居民只需輸入基本信息,系統就能自動匹配其可享受的民生政策,變“人找政策”為“政策找人”;園區全國首創“法治社工”制度,將法治服務嵌入社區治理的“最后一公里”。法治社工不是坐等群眾上門,而是主動走進社區,化解矛盾、提供法律服務。
不搞“一刀切”的大拆大建,而是“量體裁衣”式地逐步改善——外墻滲水修一修,加裝電梯裝一裝,公共空間拓一拓。園區開展老舊小區漸進式更新,意味著基層部門都不能也不追求“畢其功于一役”,而是把功夫下在平時的“日拱一卒”上。30余年來,園區道路極少“開膛破肚”,市民生活少受反復折騰之苦。
幸福是心理的滿足。近年來,園區著力將民生保障從物質保障向精神健康延伸,心理健康服務納入民生保障體系,建設心理援助平臺,開展社區心理疏導,呵護居民精神健康撬動居民幸福感。“生活在這里很有福氣”成為居民發自內心的感慨。
在蘇州工業園區展示中心,有參觀者在對比手繪規劃圖與實景照片時,發現了金雞湖里的玲瓏島。講解員說,湖四周多高樓,湖面常有船舶穿梭,鳥類缺少無驚擾的棲息繁殖地,當年湖泥堆起的玲瓏島,便作了生態封閉禁止登陸。
30余年來,哪怕動過改的念頭,但最終還是沒有改。玲瓏島至今依然是一座生態島。
在不確定的世界里,最大的確定性或許莫過于這個“沒有改”。
金雞湖無聲,但潮音浩蕩。蘇州工業園區,藍圖還在延伸,故事仍在繼續。
記者 楊紹功
《新華網》2026年7月5日